触碰,紧握,拧断。 指节收拢,骨骼迸裂,温热的血浆溅上眼睑。 在他漠然的凝视下,遍地羽毛化作人类的血肉与断肢。 李怀舟猛然醒来。 窗帘没完全遮住太阳,他被日光照得眯起眼,还没从梦里回神,耳边传来姜柔的声音:“昨晚睡得还好吗?” 李怀舟抬头。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,盖了床厚重的被子,姜柔坐在茶几另一边。 她神色尴尬,吞吞吐吐:“昨天晚上你突然睡着了,我本来想回学校的,但想到下地铁后说的那些话……” 哪些话? 大脑持续的钝痛中,李怀舟想起自己昨夜半真半假的警示——也许连环杀人魔住在这个街区。 难怪她没离开。 原来是被吓到了。 “我是趴在桌子上睡的。” 姜柔不太好意思:“你不介意吧?” “没事。” 李怀舟扯出个虚伪的笑:“谢谢你昨晚照顾我。” “不用。” 姜柔也笑起来:“你快去洗漱吧,脸上还要擦药。今天好点了吗?有没有发烧?” 李怀舟:“没事。” 他保持着温和的态度,起身穿上外套,佯装不经意地,把手探入口袋。 就当作,和里面的白猫挂坠、也和死去的第三个女人打招呼。 李怀舟走进洗手间,关紧门。 他看向镜子里的男人。 昨晚他过得浑浑噩噩,此刻双眼通红,眼下尽是病态淡青,左颊肿胀高耸,像苍白的水鬼。 掌心被冷汗浸透,食指痉挛了两下,隐约残留有鸟儿翅骨碎裂的触感。 那个梦—— 满地断肢的景象重回脑海,李怀舟握紧右掌,再缓缓松开。 直到这时,在姜柔视野之外,他终于允许自己露出森森笑意。 * 昨天折腾得够呛,李怀舟一觉醒来仍是头疼,擦完消肿化瘀的软膏,又喝了杯感冒药。 姜柔看他一口咽下,忍不住问:“你不怕苦吗?” “这个不算苦。” 李怀舟抽了张纸巾,把唇边水渍擦拭干净:“你很讨厌喝药?” “没人喜欢吧。” 姜柔满脸抗拒:“我从小就害怕这玩意儿,为了逃避喝药,和我爸妈斗智斗勇,什么花招都耍过,藏在花盆,倒进卫生间……” 她说着,音量弱了下去。 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消退大半,姜柔轻声道:“后来他们去世,没人管我,我就更不想吃药了。” 李怀舟一愣。 他从不涉足别人的私生活,在两人认识这么多天后,才提出第一个打破界限的问题:“你爸妈过世了?” “车祸,在我十五岁的时候。” 姜柔说:“放心,我后来住在姨妈家了,不至于无家可归。” 潜台词是,不用为她难过。 李怀舟的目光晦暗不明。 “你爸妈呢?”姜柔问,“没和你一起住?” 她用了漫不经意的口吻。 姜柔也向社交距离的边界迈出一步。 无人应答,客厅里只余下滴答滴答的轻响,源于墙上悬挂的老式时钟。 半晌,姜柔听见李怀舟的答案:“也过世了。” 她惊讶张口,不知该说些什么:“怎么会……” 李怀舟注视她的神色,有几秒静默。 “忘记是我几岁,在高中。” 他冷静得多:“我妈一刀刺进我爸的心脏,然后自杀在同一个地方。第二天,我路过他们房间,看见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血。” 这是整条街人尽皆知的事,没必要瞒。 李怀舟不觉得父母的死有什么,开口时,带了戏弄的恶意。 他不害怕血腥恐怖的场面,但姜柔不一样。 仅仅因为这随口的几句话,她忐忑不安绷紧身体,朝走廊飞快瞥去一眼,被吓得不轻。 这让李怀舟觉得好笑。 再说,女人就吃这一套不是么? 神秘的、身世多舛的、拥有悲惨过去的男人,对她们最有吸引力。 李怀舟:“被吓到了?” “有点儿。” 姜柔往他身边靠近了些,斟酌好一阵子,耳语般问:“是在这栋房子里吗?” “嗯。” 他好整以暇,欣赏姜柔的表情越来越复杂,片刻后,她问:“高中后,你就一个人生活?” 李怀舟点头。 他听姜柔说:“那一定很难熬……” 外人往往对包含爱恨纠葛的猎奇凶杀案更感兴趣,李怀舟没料到,她在意的是这个。 他摸不准该如何回应。 “……没。” 一个艰涩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来。 李怀舟仰躺在靠枕上注视她,凌乱发丝下,是双晦涩的眼睛。 多余的话,他不懂怎样去说。 “这样一想,从某些方面来看,我们挺像的。” 姜柔坐上沙发,放任身体陷入一片柔软:“难怪这么合得来。” 谈话进行到这儿,李怀舟也问出藏在心底的疑惑:“你呢?” “什么?” “你,”他说,“过得怎么样?” “还不错。” 姜柔笑笑:“那起事故发生后,班里的同学非常关照我,姨妈也对我很体贴。总体而言,我没遇上什么不好的事,只是——” 她仿佛被人扼住喉咙,噤了声。 在李怀舟出言询问之前,姜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没什么,偶尔有烦心的小事而已,很快就解决了。” 她虽然在笑,但李怀舟看得出,姜柔的笑意不达眼底,十分勉强。 ——“只是”。 在姜柔原有的叙述中,紧接这两个字后面的,是什么? 越是她极力隐瞒的,让人越想剖开看个清楚,李怀舟对此产生了好奇。 可惜当下不适合打破砂锅问到底,出于礼貌,李怀舟中止话题,带姜柔出门吃早餐。 他原本选定的是家羊肉馆,走到门口,姜柔说她闻不了羊肉的膻味,换成了另一家面店。 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,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:“要免费的小菜吗?我帮你们盛点儿。” 姜柔似乎被他的突然出声吓到,肉眼可见抖了一下,往里坐了些:“谢谢。” 她音量不大,避开老板的目光:“麻烦您了。” 李怀舟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。 面对陌生人,姜柔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活泼,反而有点局促,甚至是不安。 为什么? “这里不在市中心,没什么好吃的。” 李怀舟把其中一碗面推给她:“这家还不错,你尝尝,小心烫。” 姜柔尝了一口,笑容浮上脸颊:“好吃。” 李怀舟半开玩笑:“我昨晚没说什么梦话吧?” 昨天夜里,他应该没露出破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