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全用陈在在身上了。 可即便是这样,他也做不到游刃有余地教导好一个孩子。 月光漫进窗棂,铺下一地银沙。 隋妄站在雪地般的银沙上,蹙着眉,看了陈在在一会儿,猛地抬手把衬衫领口扯开,两颗扣子直接被拽掉了“啪”地甩到墙上。 陈在在吓得一激灵,心脏悬到喉咙口。 却听到他说: “我没惹你,别对我发火。” “拿话刺我会让你心里痛快吗?” “不会……” 陈在在抹抹眼睛,“我也很难过……” “那我们不要再难过好不好?” 陈在在心里堵着那口气瞬间消散。 他扭过身子,扁着嘴巴看着隋妄,小肿眼泡源源不断地流出泪水,随着肩膀抽抖,脸上的软肉还嘟噜嘟噜地颤动。 隋妄再大的气也消了。 “行了大赖叽包,来我怀里。” 他俯身朝人张开手臂,陈在在把自己发射进去。 两颗不安的心撞到一起,终于发出他们今天第一下踏实的心跳。 陈在在扑进他怀里边哭边嚎:“你去哪了呀?你不想要我了吗?” 隋妄说不是,我只是去看病。 可陈在在崩溃地摇头:“你就是不想要了,我感觉得到……” 隋妄哑然,把陈在在从怀里挖出来,拿袖子随便给他擦擦脸,拎过把椅子坐在门口。 “谁说我要赶你走了?” 陈在在还没答,瘦阿姨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,“哎呀少爷,小孩子都是——” “我没问你。” “……”瘦阿姨噎住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想给陈在在使个眼色,让他别乱说话。 隋妄:“站那别动。” 胖阿姨又要过来。 “说她没说你吗?” “……”两人都被臊在那里。 隋妄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们一眼,全程盯着陈在在:“谁说的?” 陈在在腆着肚子低着头:“阿姨。” “哪个?” “两个。” “怎么说的,复述给我听。” 陈在在偷瞄阿姨们一眼,重复刚才厨房里发生的事。 讨债鬼。 活该被卖。 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。 …… 陈在在说一句,隋妄的脸就黑一度,说到最后他拳头都攥得咯吱响了。 胖阿姨急吼吼地来描补:“少爷!小孩儿的话不能听的!他们最会说胡话了!可能就是今天我做的菜不合在在的口味,他就生我的气了,这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——” “你还没说够吗?”隋妄冷冷地盯着她。 “我……” “你就那么喜欢背后嚼舌根吗?知道点别人的难处不说出来嘴巴会憋烂是吗?” “少爷你听我解释……” “滚出我们的家。” “哎少爷!少爷我道歉!我和在在道歉!”胖阿姨后悔不迭,冲到陈在在面前说好话。 什么阿姨不应该,阿姨错了,阿姨以后再也不乱嚼舌根了,说得声泪齐下,哭天抢地,无论如何都不想弄丢这份工作。 隋妄每月给她两万,还包吃住,别说在南山,就是市里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薪资待遇。 陈在在害怕这阵仗,往隋妄怀里躲。 隋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,冷不丁开口:“我脾气是真的很不好。” 阿姨愣住,“少爷……” “你再站在这碍他的眼,我就杀你全家,我说真的。” 那天最后,两个阿姨跟见鬼似的逃出小楼,连行李都没拿。 隋妄和陈在在也没去送,他俩窝在陈在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吃薯片。 边上放的零食袋子有麻袋那么大,是隋妄在机场随便买的,都是些小孩爱吃的东西。 陈在在急头白脸地塞了两包薯片两袋面包,小脸才没那么白了。 隋妄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浮肿成早上的两倍大还暗红糜烂的小手,什么都没说,只是给严衡发消息。 -该回来了? 严衡:路上 -那你应该会正巧碰见那两个阿姨,顺便把她们的手砸了 严衡:? 严衡:砸成什么样? 隋妄给陈在在的手拍了张照发给他。 -照这样砸,别轻了也别重了。 “唔。”陈在在吃渴了,找水喝。 隋妄从袋子里拿出一排旺仔。 一排四个,他全给插上管,递到陈在在嘴边。 陈在在也不自己拿,直接探出脑袋叼住管,嘬完这个嘬那个,一口气把四个全嘬了。 隋妄又心疼又气:“真有本事啊。” “唔?”陈在在听不懂。 “犯这么大的错还敢让我伺候。” 陈在在顿时心虚起来,嚼嚼嚼的腮帮子都定住了。 这时候才想起来问:“大哥哥怎么回来了?” 隋妄听到这个称呼就烦,“我要是再看到你嘴里有东西还讲话,真的会揍你。” “!!”陈在在赶紧闭上嘴巴。 “也别缩脖子。” 隋妄又伸手捏住他后颈两个小脖窝儿,“坐好了,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。” 佝偻腰,缩着脖,肩膀还内扣的,侧面看去像一坨小圆粽子。 他伸手把粽子揪过来,手把手调整体态。 “背挺直,腰绷住,肩膀打开,仰头看我。” 他下一个指令,陈在在就做一步。 眼见着那坨没骨头似的软体生物在他手底下被拔成笔直小白杨,最后隋妄在他脑后打了个响指,陈在在下意识向后仰头。 “定。” 隋妄固定住他。 “就这样,保持住,每天贴墙站半小时,站完来我这打卡。” “好的!” 见他不太气了,陈在在探头拱拱他的手,“大哥哥看完医生了?” “嗯,你今天和严衡都玩什么了?” “玩打架。” “好玩吗?” “不好玩,严衡哥哥说我应该被吊起来。” “你听他说呢,他不敢,我的孩子,他凭什么?” “严衡走了之后呢,你又干什么了?” 陈在在一五一十道:“刷碗、摘菜、擦地板,还有擀——唔唔唔!” 隋妄气得掐住他的胖脸:“你傻吗?” “我不回来你就继续这样挨欺负?我养你是为了让你受气的?” “是阿姨叫我干的,阿姨还说——” “她们说你就听?你是和她们好还是和我好?” “当然是和你好!”陈在在急得嚷出来。 “那我说要赶你走了吗?” “……没有。” “那你在这伤心个屁呢。” “我以为!我以为,她们的意思就是哥哥的意思……”他越说声音越小,说到最后那点脸颊肉被隋妄泄愤似的提起老高,就像用手指掐着一个皮很薄的灌汤包。 “你怎么这么能以为,我没长嘴吗?有什么事不会自己和你说需要别人代劳?” “可是我是小草啊。”陈在在被掐脸也不会躲,只是睁着懵懵的眼睛,委屈地看着他。 “是大哥哥说的,没人在乎小草会不会伤心……大哥哥对我说假话了吗?” 隋妄张了张嘴,无言以对。 不会过期 他在乎吗? 他不在乎吗? 隋妄沉默地垂下眼,回想这一天,忽然惊觉他连自己到底做了哪些检查都没印象。 他这一整天都心烦意乱。 医生和他谈话,他在想陈在在有没有人陪。 医生给他做检查,他在担心陈在在给多多洗澡时手会不会沾水。 仪器贴上皮肤凉得他一抖,他想坏了,家里的直饮机出口太高,不知道陈在在能不能够到。 这太不正常了。 根本就不对劲儿。 虽然他一直安慰自己即便家里只是养了条小狗,主人也会在外出时担心小狗会不会喝水,会不会吃饭,会不会不小心触电。 但他的理智知道,这就是不正常。 他讨厌这种不正常,他厌恶对任何人牵肠挂肚,他甚至不负责地想直接在国外呆个一年半载算了,直到他把这个孩子忘掉,反正严衡和安小满都在,足够把陈在在照顾好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到机场了。 夜静悄悄。 整个银月湾都在月光下睡着。 屋里只有风吹过薯片袋的窸窣声。 隋妄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子,小孩子也看着他,长久的沉默后,他轻声开口。 “你真觉得我不在乎你吗?” 他伸出指尖,划过陈在在的睫毛:“知不知道,我今天一天都过得非常糟糕。” “为什么糟糕?”陈在在问。 “你想想呢?” 隋妄揉了揉他脸上被自己掐红的地方,“在在,你只是小,并不是傻。”